需求在变质，电网在掉队
2025年夏天，北弗吉尼亚出了一件让整个美国电力行业捏把汗的事。
这个地方叫Data Center Alley，全球最密集的数据中心集群，200多座数据中心扎堆在方圆几十公里内。
大约60个数据中心因为常规安全触发器，同时切换到了自备发电机。几十个数据中心一起脱网，突然释放的过剩电力差点把电网调度打崩。
PJM和Dominion Energy紧急削减了大量发电才稳住局面。
事后复盘发现，既不是设备故障，也不是极端天气。问题出在一个更深层的变化：越来越多的数据中心有了自己的发电能力，而电网还没学会跟它们共处。
北弗吉尼亚Data Center Alley航拍
6月25日，凯捷研究院发布了一份120页的报告。调研覆盖全球612位电力行业高管和175位数据中心高管，横跨21个国家。这是目前全球规模最大的一次电力公司和数据中心双视角联合调研。
报告的核心发现不是AI数据中心用电量大。真正让这612位高管集体焦虑的，是三件同时发生的事：需求在变质，电网在掉队，数据中心和电力公司的关系在重新洗牌。
凯捷研究院报告封面 | 图源：Capgemini Research Institute
01 需求在变质
AI数据中心吃电这件事，已经被各路报告翻来覆去讲了两年。
吃多少？到2030年，全球数据中心的用电量预计达到980TWh。这个数字比日本全国一年的用电量还要多。
87%的数据中心高管预期，3到5年内自家用电还要再涨30%左右。
但吃多少其实不是电力公司最头疼的。
真正让人睡不着的，是这个负荷的脾气变了。80%的电力高管预判，未来数据中心的用电峰值会更极端、更没有规律。
原因藏在AI工作负载的物理特性里。传统数据中心跑云计算和存储，负荷曲线相对平稳，白天忙晚上闲，调度有章可循。
AI完全不按套路来。训练任务24小时满转，推理任务跟着用户流量瞬变。同一个大模型的两次查询，算力消耗可能相差好几倍。
AI工作负载占比将从25%飙升至60% | 图源：Capgemini Research Institute
62%的电力和数据中心高管认为，这种波动性在未来3到5年还会进一步加剧。79%的电力高管把它列为严峻挑战。72%的高管直接说：AI将迫使电力行业重新思考预测、规划和供电的整套逻辑。
波动已经够头疼了，还有更离谱的。
五分之一的并网申请是幽灵。
67%的电力高管承认，大约19%的数据中心并网申请永远不会落地。原因很简单：开发商同时向好几家电力公司提交申请抢位，82%的高管确认了这种撒网式占坑。
约19%的并网申请为幽灵负荷 | 图源：Capgemini Research Institute
77%的电力公司坦言无法准确预测数据中心需求。建多了怕搁浅资产，建少了怕缺电，怎么投都像在赌。
AEP Ohio已经踩了刹车，把数据中心负荷预测从30GW直接砍半到13GW。宾州出台了《负荷预测问责法》，德州立法要求开发商披露重复申请。
芯片效率在提升，87%的数据中心高管对此寄予厚望。NVIDIA Blackwell的能效确实提升了25倍，Google的Ironwood TPU比第一代效率高了近30倍。
但报告搬出了一个经济学上的经典概念：杰文斯悖论。
效率越高，单位算力越便宜，用的人就越多，最后总用电量不降反升。这条规律在蒸汽机时代就被验证过，放到AI时代照样成立。
报告的结论很直白：效率提升可以缓解，但不能消除数据中心能源需求增长。
这头吞电巨兽，靠喂减肥药是瘦不下来的。
需求侧变了，供给侧能跟上吗？612位电力高管的回答是：跟不上。
02 电网掉队，数据中心自己干了
77%的电力高管承认，数据中心需求增长已经快于自身供给扩张能力。68%预见区域性电力短缺。
摆在电网面前的是一组叠加的瓶颈。
74%的高管把老化基础设施列为核心挑战。欧盟40%到55%的低压线路到2030年将超过40年服役期。2025年4月伊比利亚半岛近12小时大停电，就是老化电网的一次破防。
84%表示新项目审批延迟严重。全球超2500GW项目堵在并网排队里。设备也跟不上，燃气轮机订单已排到2028甚至2030年。
电力供给面临的多重瓶颈 | 图源：Capgemini Research Institute
电力公司自己也知道供不应求。数据中心等不了，开始自己动手。
29%的数据中心已经有了自备电源。
29%数据中心已部署表后自备电源 | 图源：Capgemini Research Institute
报告最具冲击力的发现之一。另有39%计划在1到2年内跟进。86%的数据中心高管认为，电网中断时能独立供电已经成为核心竞争优势。超过七成的高管预期，5年内将大幅减少对公共电网的依赖。
动作已经很快了。
马斯克的xAI在孟菲斯用几十台移动天然气发电机，几个月内就绕过电网把数据中心跑了起来。
xAI孟菲斯数据中心使用移动天然气发电机组
Meta在德州更激进。Williams供应400MW表后燃气电站外加800台移动微型涡轮机，初期5年计划完全不接电网。
Google走了另一条路，直接收购独立发电商Intersect Power，把发电和算力整合到同一家公司。
政策端也在推波助澜。
爱尔兰2025年12月新规要求新建数据中心必须自备可覆盖全部用电量的现场发电或储能。韩国也推出了类似要求，从2%起步到2040年提至20%。
这件事的深远影响，可能超出大多数人的想象。
报告给这种新格局起了个名字：cooperate-and-compete，合作又竞争。
好的一面是，数据中心自建电站能缓解电网在受限区域的供给压力，纳入虚拟电厂后反而增强系统韧性。
坏的一面是，大规模不协调的脱网切换会冲击电网调度。北弗吉尼亚那次，就是60个数据中心同时甩网的后果。
报告用了一个很有画面感的词：影子电网。
大量电力资产在电力公司视野之外运行，系统风险暗中累积。
自建电站用什么发电？各方谁也说服不了谁。
82%的数据中心高管认为多元化能源组合不可或缺。可再生能源增长最快，但78%的电力高管承认它单独无法满足24/7需求。
核能最清洁，但82%的电力高管认为SMR部署节奏赶不上数据中心扩张。天然气是短期唯一能规模化的选项，但59%的电力高管承认这跟脱碳承诺矛盾。
储能的数据值得留意。54%的电力高管和56%的数据中心高管已在部署BESS。64%的电力公司在投资长时储能。
Jefferies测算到2035年超大规模客户将带来20GW储能需求。
不过，储能在数据中心生态里扮演的角色，可能远不止弥补间歇性这么简单。
03 储能的新身份
传统认知里，数据中心配储能，无非是替代柴发做备电，或者削峰填谷省电费。这两件事确实在发生，但已经是去年的共识了。
更有意思的变化，正在一线项目中浮出水面。
第一个变化：储能成了并网的买路钱。
报告显示78%的数据中心高管指出，电网升级的工期远长于数据中心本身的建设周期。排队并网动辄三五年，英国甚至要等十年。
2025年底，美国Aligned Data Centers干了一件行业首例的事：在太平洋西北一座在建数据中心旁部署了31MW/62MWh的储能系统。
目标很明确：让数据中心比传统电网升级方案提前数年实现并网。储能开发商Calibrant Energy的首席商务官说，过去五年他们一直跟美国最大的几家数据中心服务商合作，需求最近指数级爆发了。
Wood Mackenzie在2026年初还记录了一个更极端的案例：一个储能电站的业主主动让出了自己的并网指标，帮一个数据中心更快接入电网。
并网权正在变成一种可交易的资源。储能，是这笔交易的载体。
第二个变化：储能让数据中心灵活而不停机。
美国能源部有一个不太被注意的数据：电力系统一年365天里有350天能满足数据中心需求。真正吃紧的只有15天极端高峰日。
杜克大学的研究测算，数据中心在这15天里哪怕只削减10%的负荷，就能释放76GW新增灵活容量，几乎够覆盖2028年前全部数据中心电力需求。
但没人敢动。
报告引用巴克莱全球工程主管的话：需求响应的经济激励往往抵不过运营和声誉风险。AWS高管也说得直白：数据中心负荷天然不灵活。
2026年3月，一组团队在英国完成了第一个实证。
Emerald AI联合EPRI、National Grid和Nebius，用96块NVIDIA Blackwell Ultra GPU组成AI集群，5天内响应了22次实时电网调度指令。
功率在40秒内降低30%，计算任务的SLA合规率100%。
做法是把灵活性转嫁给低优先级工作负载，核心任务不受影响。配合储能做缓冲，电表端灵活了，计算端没有停。
规模还小，但它证明了一件事：配合储能和智能调度，数据中心可以在不牺牲核心服务的前提下参与电网灵活性市场。
第三个变化：一种新物种正在成形。
行业已经给了它一个名字：Hypergrid，超级微电网。
传统微电网是小规模的、被动的，主要用来备电。超级微电网完全不同：GW级燃气轮机加上数百MW级储能，再配大规模光伏风电和AI能源管理系统。
它跟电网的关系从接入变成了合作。储能和逆变器提供快速电压支撑，参与调频市场，具备黑启动能力，还能向电网的虚拟电厂计划提供备用容量。
腾讯天津的光储微电网、爱尔兰Pure Data Centre的110MW微电网、Crusoe在德州的燃气轮机加表后储能项目，都是早期实践。
Crusoe德州数据中心项目：燃气轮机+储能+风电
对储能企业来说，产品定义在变。数据中心要的不再是一个4小时备电箱，而是一套能搞定并网加速、电能质量管理、需求响应接口和VPP参与的系统级方案。
报告里有个数字值得琢磨：只有37%的电力公司准备好为数据中心提供创新的定价和融资模式。
谁先把商业框架设计出来，谁就能拿到远超硬件利润的价值。
04 结语
北弗吉尼亚2025年夏天那次惊险一幕，事后看来更像是一个预告。
612位电力高管和175位数据中心高管的回答汇总到一起，画出了一条清晰的线：
数据中心正在从电网的客户变成电网的竞争者，同时也可能变成电网的合作者。
天平向哪边倒，取决于基础设施能不能跟上需求，取决于能源路线的选择，也取决于储能和智能调度这些连接器能不能把影子电网变成协作电网。
报告给出了方向。但在方向变成现实之前，算力和电力的赛跑不会停下来。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新能源产业家”，作者：刘艺航，36氪经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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